“五彩斑斓的黑”本来是肉色
敦煌莫高窟是我国首屈一指的古代艺术宝库,公元366年创凿洞窟开始,能工巧匠在这里留下了4.5万平方米壁画。由于采用了许多天然矿物颜料,历经风霜雨雪,许多壁画仍艳丽如初。

敦煌莫高窟第254库北魏壁画上的菩萨天人全部变黑
但我们也会发现,一些壁画上的佛、菩萨、飞天等形象,皮肤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黑色,五官也很难看清。难道昔人的审美不同,抑或从佛教角度有什么特别的说法吗?
实际上这是由于颜料氧化产生的文物病害。研究者发现,敦煌古代画师常用铅丹、朱砂和土红三种红色颜料中,使用最普遍的是铅丹,它的变色也最为严重。铅丹的分子式是Pb3O4,光照后从原本的肉红色变为灰黑色的碱式碳酸铅,当湿度大于70%时变色速度惊人,且这一变化是不可逆的。仅有少量特别干燥的窟室里,铅丹颜料仍然保留着原本的色彩,真可谓“劫后余生”。
正因为一些传统颜料在温度、湿度、光照、微生物共同作用下会发生变化,所以不仅在敦煌莫高窟,其他有珍贵壁画、彩塑的古代石窟、寺庙,同样要采用限制参观人数、禁止使用闪光灯摄影等保护措施。
“铅乃五金之祖”

迄今发现最早的铅制品之一,6000年前,出土于以色列
铅是人类最早提炼应用的金属之一,所有常见金属里,除了常温下液态的汞之外,只有锡的熔点低于它。早在六千年前,古人就采用炭火将自然界广泛存在的方铅矿加热熔炼,制成金属铅,并加工成各类器具。我国古代的冶铅技术相当高超,洛阳西周墓出土的铅戈,铅含量已高达99.75%。
由于铅在自然界中常与银、铜、雌黄(古人认为是“金之苗”)伴生,古代炼丹家认为铅是“五金之祖”,将铅字拆开,雅称为“金公”。铅的化合物呈现多种色彩,同样强化了这一观念。《土宿真君本草》列数含铅药材如下:“金公变化最多,一变而成胡粉,再变而成黄丹,三变而成密陀僧,四变而为白霜。”其中,胡粉化学名为碱式碳酸铅(2PbCO₃·Pb(OH)₂),是中国最早的人工铅制剂,为白色,古人用作化妆品,即成语里的“铅华”,入药可败毒抗癌、杀虫疗疮、祛淤止血;黄丹是铅丹的别称;密陀僧就是氧化铅(PbO),黄色,为颜料,入药可杀虫疗癣、祛风止痒、解毒消肿;白霜又称铅霜,是含水的碳酸铅Pb(C2H3O2)2·3H2O,除了作为化妆品,与油膏混合还可以染黑头发,入药可除热生津、并治吐逆、镇惊去怯。

铅丹
含铅中药的主要功效,围绕着镇静、止逆、杀虫、拔毒等方面,铅丹也不例外。铅丹在《神农本草经》已被记载,称其“久服通神明”。其功效,李时珍总结为“能坠痰去怯,故治惊痫癫狂、吐逆反胃有奇功。能消积杀虫,故治疳疾、下痢、疟疾有实绩。能解热拔毒,长肉去瘀,故治恶疮肿毒,及入膏药,为外科必用之物也。”《本草纲目》附了33个包含铅丹的方剂,可谓应用广泛。
但是如果您现在到正规医疗机构,希望中医师开具含铅丹的处方,基本上是很难开出的,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认识铅中毒,道阻且长
“铅中毒”在今天是常识,但古人对此认知甚少。认识到铅的毒性、明确铅中毒的机制、对铅中毒进行系统防控,这三步路,人类走了接近六千年的时间。
古人喜用铅制品,含铅化合物在古代作为化妆品、药品、颜料应用也极为广泛。古罗马人用铅制水管输水,导致贵族常患“痛风”,却还以为这是一种富贵病。我国古代医家已认识到铅有毒性,《本草从新》称铅“性带阴毒、伤人心胃”,但从未禁用过含铅中药。

1840年英国医生亨利·巴顿首次记录的铅中毒标志症状——齿龈铅线
1767年,英国医师乔治·贝克首次通过观察德文郡苹果酒酿造者因使用铅制器皿致病,提出“铅中毒”概念。1925年,美国医生爱丽丝·汉密尔顿系统调查铅工业造成的健康危害,推动职业安全法规制定。此后,对铅中毒的研究从急性中毒扩展到慢性低剂量危害,并最终推动铅中毒的分子机制研究,以及全球各项健康标准的制定。
我国也通过修订一系列法律法规来推动铅中毒防治,包括禁、限用含铅药物。2009 年,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下发通知,指明铅丹(黄丹)属化妆品中的禁用物质,要求各地化妆品生产经营企业一律停止生产、配制、销售以铅丹为原料的爽身粉等化妆品。2010年,为强化“安全优先”原则,《中国药典》对于有毒中药的收录进一步严格化,铅丹作为毒性明确的药物被药典剔除,中医师普遍采用无毒或低毒的其他药物作为铅丹替代品入药。
但是,近年仍然时有自行使用铅丹给婴幼儿治疗湿疹造成急性铅中毒的病例,说明对铅中毒的危害重视程度尚有欠缺:首先,铅中毒对神经系统的损伤通常是不可逆的;其次,铅的毒性没有安全阈值,体内有铅便有毒。为了健康,应当远离一切形式的铅暴露。

西班牙著名画家戈雅的自画像,被医生拥抱着,他可能是铅中毒的受害者
1713年,意大利医生拉马齐尼在《论手工业者的疾病》中写道:“我发现,几乎我认识的所有画家都是不健康的……如果想试着找出他们体弱多病、面无血色和多愁善感的原因,那么最可能的罪魁祸首,恐怕就是含有害物质的颜料了。”从许多西方著名画家可能的铅中毒案例中,不难联想到,千余年前的敦煌画师,也许同样饱受铅丹造成的疾病之苦。看到他们的作品时候,我们也应该记住他们为艺术牺牲了自己的健康。
在科学昌明的今天,我们期望着将来能够有新的技术,让画师笔下的佛菩萨像恢复本来的色彩;我们更期望着全社会一起努力,让铅中毒远离人类。